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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义的逻辑

追求是因为匮乏和向往......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两份小提琴手抄谱(1)  

2013-08-21 16:42:55|  分类: 路不拾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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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份小提琴手抄谱——惊心动魄又感人至深

沈宁】

 




        我二十岁撞了个大运,二十二岁懂得了人生的悲壮,所有一切都因为我的父亲崇拜维尼亚夫斯基。

        那天下午,系里忽然召开全系大会,通知大家抓紧,必须在两星期时间里,拿出一台音乐会,接待波兰小提琴大师库拉克先生。库拉克先生当时应邀在日本帝国音乐学院讲学两个月,中央音院请他趁便就近到中国访问,安排了一个四天长周末。

        既然是波兰音乐家,当然钢琴系最疯狂,排了一堆萧邦独奏,管弦系也排了两个协奏曲。可怜弦乐系,整天练的都是孟德尔颂、帕格尼尼,没想过波兰人的事,这一急就抓瞎。文革刚过,80年代初,除了萧邦,中国人不知道波兰还有其他音乐家。于是才给我这个二年级学生上台机会,我从小练维尼亚夫斯基练了十年,进音院之后,虽然功课表上没安排,我自己还时常拉,从来没丢开。

        我拉得最熟的,是维尼亚夫斯基作品第二十号《华丽幻想曲》的第一段,虽然只有七八分钟,可难度很大。系里同意了,临时找来谱子,请钢琴系一个老师给我弹伴奏。我们合练了几天,库拉克大师就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 平 生头一次穿上燕尾服,到处都不舒服,而且想着台下坐个世界级的小提琴大师,真是又兴奋,又紧张,又恐惧,在后台角落里坐着,浑身发抖,险些误场。这样的音 乐会,听众都是专家,无须报幕,曲子接曲子的往下走,不知不觉就到了我的节目,幸亏伴奏老师叫我,才匆忙赶上台。也因为这么一匆忙,倒让我忘记了紧张和害 怕。

        那是我第一次公开登台演奏,也是我第一次公开演奏维尼亚夫斯基。钢琴前奏的一分钟里,我抽空看了一眼台下,只见正中一个粗大汉子,光头,黑须,西装口袋的手绢白得发亮,别的什么也没看清。钢琴缓慢下来,我收回精神,开始演奏。头一个乐句,结束在高把位升G音, 父亲强调一定要拉得响亮,拍子也要拉足,我觉得自己拉得不错,想看看台下大师的反应。这一走神,接下来的大段双弦就拉得不够好。我再不敢分心,集中精力到 演奏上,使出全部本事,最后总算还过得去。演奏完毕,鞠躬的时候,我又朝台下看看,可还是没有看见库拉克大师的脸,他一手遮在前额上,蒙住了两眼。

        糟 了,我非常沮丧,默默走回后台,有同学过来拍肩膀,我都没理,坐到角落里伤心。同宿舍的小柳告诉我,库拉克大师对我拉这个曲子,反应挺强烈。小柳受我委 讬,很仔细地观察大师。钢琴伴奏刚一起,库拉克大师的脸就突然僵了,身子坐直起来。小提琴开始之后,库拉克大师眼睛一直闭着,后来用手蒙住脸。

        听了这个报告,我更加心惊肉跳,再不敢动,整个音乐会完了,我也没力气走开。说不定我是自讨苦吃,想露脸,结果砸了摊子,拉得太糟,大师一句话,学校就可能把我开除了。我正思来想去,系秘书急匆匆找到我,叫我立刻去系主任办公室,库拉克大师有话要问我。

        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,我硬着头皮,走进系主任办公室。副院长,系主任,系副主任,我的导师,另外几个教授都在,还有一个陪同的翻译小姐。而正中坐着的,就是库拉克大师。我才看清,他体格粗大,秃头光亮,四方脸庞,眼睛不大,两撇浓须顶端上翘,典型的欧洲人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 我抖着嗓子,向老师们问过好,站在屋子当中,低着头,好像受审。

      「别紧张,谢崇维同学,库拉克大师很关心你,想问你几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就好了。」系主任微笑着说。

        翻译在库拉克大师耳边,轻轻地把系主任的话翻译给大师听。

        我点点头,抬头看看对面的大师。他脸色仍旧很严肃,并没有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  「请问,你几岁开始学琴的?」库拉克大师通过翻译问我。

       「四岁。」我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静默了片刻,他在计算我的学琴年头,然后又问:「谁是你的老师?」

      「我的父亲。」我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点点头,很理解这个全世界到处相同的音乐家庭故事,说:「你的父亲是小提琴家。」

      「不,他只业余拉琴,可是他拉得很好,」我回答,又补充:「我觉得他拉得很好。」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又点点头,说:「我能想像,因为他教会你这首《华丽幻想曲》,维尼亚夫斯基的曲子都不容易。」

      「对,他很崇拜维尼亚夫斯基,给我起名叫崇维,」我说着,觉得一股泪水涌进眼睛。这么多年了,库拉克大师是第一个理解父亲的人。我极力控制住自己,继续说:「他去世之前,教给我这首幻想曲。」

      「你的父亲去世了?」库拉克先生匆忙问。

        我点点头,眼泪忍不住,冒出眼眶,抬手用袖口擦擦。

 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从自己的上装口袋里拿出插着的那方白手绢,欠身递给我,说:「很对不起,提起你的伤心事,我也很难过。」

        我拿他的手绢擦干眼泪,不好意思地说:「很抱歉,把您的手绢弄脏了,我会洗干净了再还给您。」

      「你留着吧,我有很多。」他摇摇手,说,「如果你的父亲还活着,我一定要拜访他。」

        我喘了口气,说:「父亲是个中学校长,您也许不知道,文革开始的时候,到处的学生都要打校长。父亲的左臂被打断,从此不能再拉琴,那让他格外痛苦。他的肾也被打坏,又没能很好治疗。他挣扎了十年,到底没有撑到七六年。」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说:「我们在欧洲,听说一些中国的文革,知道那时很混乱。不过你很幸运,父亲还能教授你拉琴,而且保存着维尼亚夫斯基的乐谱。」

      「没有,父亲所有的乐谱都被红卫兵烧毁了。」我说:「这首《华丽幻想曲》,是父亲凭着记忆,用手抄写下来给我练的。」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听了这话,身体猛然坐直,眼睛睁大,脸色变得通红,嘴唇抖动着,好半天,才说:「你的父亲非常伟大,非常伟大。」

       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下,赶紧拿库拉克大师的手绢再次擦拭。

      「我要看看你父亲手抄的乐谱,」库拉克大师说:「我必须亲眼看看。」

        我点点头,说:「下次见到您,我一定带上父亲手抄的乐谱。」

        副院长抓住这个机会,插话进来说:「对,我们会再次邀请库拉克大师来我院观摩。」

 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没有理会副院长的话,问我:「为什么没有拉第二段呢?」

      「父亲只写了第一段,」我说:「进了音院之后,我找到正式乐谱对照,发现父亲手抄的谱子里有几处不准确,正在慢慢改。还没有来得及学第二段,学校功课也多,没时间。」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 系主任对我的导师说:「我们可以考虑给谢崇维同学安排这个课程,把第二段完成。」

       我的导师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 我听了很高兴,忙说:「库拉克大师,下次给您演奏,我一定把两段都拉完。」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终于微笑一下,说:「我很乐意听。」

       系主任见大师有结束对话的意思,忙说:「我想请库拉克大师具体指导一下今天谢崇维同学的演奏。」

       我也忙说:「如果库拉克大师能够点拨一下,我将万分荣幸。」

       库 拉克大师耸耸肩,说:「当然,你才二年级,就算拉得不坏了。不过,拉琴最重要的,并不是技巧,而是感觉。音乐是表达感情的语言,没有感情,就没有音乐。我 想,如果你对维尼亚夫斯基有更多了解,对波兰文化有更多了解,这个曲子也就会演奏得更加深刻。另外你知道,有时候,拉得太快,不一定是好事,比如你的跳弓 和断奏,有些模糊,分辨不清楚。看得出来,你学的是俄罗斯握弓法,哦,其实是维尼亚夫斯基握弓法,不过不去说它。你知道,这种握弓法的好处之一,就是能够 把断奏拉得更完美,你需要好好体会。」

       我的导师连连点头,说:「对,对,我也这样感觉。」

       我说:「谢谢库拉克大师指点,下次有机会再为大师演奏,我一定会有提高。」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没搭我们的话,只顾自己继续说:「另外,你的跳弓不稳定,你的肘有些向后扯的感觉,所以你的肩膀会紧张,那不好,不可能演奏大段的跳弓。小臂要有向前甩的意思,这也是俄罗斯握弓法的长处,这样你的肩膀可以放松,演奏再长的跳弓都没有问题。」

       我真的服气了,大师到底是大师。拉跳弓肩膀紧张,我自己知道很久了,导师教授也好像说过,但都找不出原因,现在库拉克大师帮我解决了。我很兴奋,忘记了面前的人,按照大师指点,摆动起手臂。

       库拉克大师笑笑,说:「那可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改正的。」

       系主任也笑起来,站起身,说:「好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库拉克大师行程很紧张,明天要去苏州和杭州旅游,然后回日本。」

       屋子里的领导和教授们都站起来,只有库拉克大师仍旧坐着。我上前两步,握住大师的手,连声说:「谢谢您,库拉克大师,谢谢您。我一定听您的指导,加倍练习,期待着再为您演奏。」

       跟库拉克大师的第一次会面,就这样结束了。我保存了库拉克大师的手绢,上边绣着他姓名的字母缩写。每天练习维尼亚夫斯基,我就把这方手绢放在谱架上,好像面对着大师演奏,点滴不敢偷懒。

       过了两个星期,我又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。系主任高兴地递给我一个大信封,说:「你看看,这是库拉克大师从日本寄来的。」

       我小心翼翼打开封套,抽出里面一叠五线谱,可是看不懂标题上的外文。

      「那是维尼亚夫斯基《华丽幻想曲》第二段乐谱,很美的行板。」系主任说,「记得吗?上次见面,你说你没有拉过。库拉克大师专门寄来给你,上面还做了很多记号。」

       我翻动乐谱,果然看见很多铅笔标号。我太激动了,气都喘不匀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   系主任更笑了,说:「这里还有一封信,库拉克大师写给学校的。」

       我接过信,望着系主任,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写给学校的信给我看,而且我根本也看不懂外文。

     「库拉克大师决定要收你做他的学生了。」系主任大声说。

       我惊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话,怎么可能!库拉克大师要收我做他的学生?库拉克大师要收我做他的学生!我清醒过来,两脚跳起来,大喊一声。

       系主任伸出臂膀,握住我的手,说:「恭喜你。」

      「谢谢系主任,我,我是不是该给库拉克大师写封回信,表示感谢?」

      「当然,你写好了,送到我这里,」系主任说:「我们翻译成英文,再寄给库拉克大师。学校也要给他写回信,并且告诉他,过两年,等毕业之后,我们就送你到波兰去留学深造,然后回音院来教书。」

       我 一个劲点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作梦都想不到,我这辈子怎么会撞上如此大运。彷佛腾云驾雾一般,走出系主任办公室,手里捏着库拉克大师寄给我的乐谱,还有 他写给学校的信。我忽然意识到,都是因为父亲,是父亲在天之灵,带给我幸运。我站住脚,仰起头,朝向天空,默默地说:爸爸,放假回家,我会把库拉克大师的 信埋进你的墓地,永远陪伴你。爸爸,祝福我,儿子要去波兰,在维尼亚夫斯基的故乡学习。

 



(未完)
 
题图引自Public Art 47。鸣谢!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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